
有人凌晨三点在刷盲盒直播;有人周五下班直接跳上高铁,周六早上出现在另一座城市的演唱会门口;有人开始沉迷徒步,周末往山里跑;有人对着AI聊到深夜,把虚拟恋人当成树洞。
这些事情看起来毫无关联。但如果放在一起,会看到一个共同点:人们都在做一件“不划算的事——买一只拉布布不会让KPI变轻,看一场演唱会第二天焦虑还在,周末进山周一闹钟照样响。可人们还是疯狂地为这些东西花钱,有时候甚至不计代价,只为了几个小时的“抽离感。
这些数字背后,我们可以看到一笔钱在集体变道——从买更好的现实,转向买暂时的离场。
如果把时间线拉长,不难发现十几年前消费升级的叙事很清晰:换更大的房子,买更贵的车,挤进更高的圈层。那时候人们相信,这些是在给未来储蓄,是在现实里扎根,在告诉自己:留下来,熬过去,好日子在后头。
但今天再看,同一笔预算流向了完全不同的去处:有人愿意花半个月工资买一张演唱会内场票,只因为那几个小时里,他可以不是下属、子女、螺丝钉等任何社会角色。有人宁愿租小一点的房子,也要留出预算给盲盒、给谷子、给周末的短途旅行。这些消费不承诺任何未来回报,很多时候连当下问题也无意触碰——它们更像是一种暂停协议,花钱买一个现实不打扰的时段。
这种变化很难用消费降级或者年轻人思想转变来概括。更准确地说,可能是大家都正在重新理解一件事:当人们开始怀疑扎根现实是否还有回报,允许自己离开本身就变成了值得付费的需求。
最初我们的研究团队只是注意到,一些和情绪有关的消费数字在涨——不是功能性的,是让人暂时离开的那一类。和行业里的人聊了几轮之后,才发现它们背后其实连着同一条线:
过去二十年,人们相信今天忍耐一点、辛苦一点,未来会慢慢变好。这种信念并不抽象。
2001年加入WTO之后,中国经历了长达二十年的高速增长周期:房地产持续上涨,互联网行业扩张,中产阶层迅速膨胀。援引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「1」,2024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41314元,相较2013年实现翻倍增长。对于一代人来说,“向上走”曾经是一件非常具体、也非常可感知的事。
于是,消费天然带着一种“建设感”:大家默认今天投入的时间,未来会以更高的收入、更稳定的位置、更体面的生活重新返还。
但这两年,一个很微妙的变化开始出现:反馈周期被拉长,经验的可复用性在下降。一个直观的感受是:身边换工作越来越频繁的人变多了,AI的渗透也正在改写职业经验的定价逻辑,35岁门槛也逐渐从行业段子变成真实焦虑。越来越多人开始感受到:投入和回报之间的距离,正在被拉长。
当长期奖励变得模糊,人会本能地转向另一套反馈机制。近几年,关于压力与即时反馈的研究也越来越多。UCL与NIH的一项联合研究曾提出了波动性折扣模型——人们对远期回报的估值,会随不确定性增加而暴跌。即使回报的期望值不变,只要未来的波动性上升,人就会本能地提高贴现率,把资源转向当下「2」。
当明天会不会更好从默认成立变成需要论证,今天先让自己好过一点就不再是软弱,而是一种理性的自我保护。
也正是在这个背景下,一些消费开始从长期配置转向短周期体验。比如播客实现爆发式增长、比如线下帮助人们降低精神困难的空间消费开始流行。它们之间并没有共同的功能属性,但共享同一种结构:提供低门槛、可即时完成、情绪反馈清晰的体验。这种变化,开始直接反映在新的消费与内容结构里。
播客行业的增长,特别能说明这种转向。从效率逻辑看,播客其实是逆时代的。它不能快速获取信息,不能快速刺激情绪,很多节目长达两三小时。但数据显示,2025年中文播客听众突破1.5亿人,较2023年增长25%,其中74%的听众愿意为播客付费「3」。
这种陪伴感的微妙之处在于,它既不构成严格意义上的社交关系,也不要求持续的注意力投入。它更像是嵌入日常流动中的一种背景存在:在通勤、步行、加班或家务这些碎片化场景里,占据那些“身体在执行、注意力尚未完全进入下一任务”的间隙。
在这些被切割的时间里,播客以低密度、低干扰的方式填补空白,让个体在不打断现实节奏的前提下,维持一种持续的精神在场感。久而久之,这种通过碎片化收听构建出的稳定感受空间,也逐渐形成一种可被重复进入的“精神缓冲区”。也正因此,越来越多播客的价值重心,开始从信息传递,转向情绪承接。
如果把视角拉回线下,会发现一个同样清晰的变化正在发生:越来越多线下空间开始围绕「如何降低人们的精神困难」而重新设计自身的存在方式。
在东京涩谷一带,存在一些以“书架门”为入口的隐蔽咖啡空间(如 Forest Library),采用按时间计费的方式运营,用户可以在其中阅读、发呆或单纯停留,空间本身更接近一种“可租用的安静时间”「4」
在日本,类似的空间已经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原型。比如东京一些被称为“发呆型咖啡馆”的业态,本质上不强调社交或消费效率,而是刻意降低刺激密度。一些空间会通过规则设计来控制行为强度:不鼓励大声交流、减少背景音乐干扰,让人可以长时间停留在一种“低决策状态”里。也有更直接的表达方式——在部分空间中会出现类似这样的提示语:“欢迎什么都不做的人。”
线下空间正在从“高刺激消费场所”,转向“低压力情绪容器”。它对应了一种全新的使用方式:人们不再为了“完成某件事”进入空间,而是为了“暂停一段状态”。不再主要服务于“做什么”,而是越来越多地服务于“暂时不做什么”。
当长期回报变得不再稳定,“当下”的权重就被悄悄抬高了。时间因此被切成更小的单位,而每一个单位,都开始尝试自行闭合。
这个停,不再指向用户粘性、停留时长。它更像是一种情绪上的停靠——让用户在快节奏的生活里,找到一个可以暂时靠岸的地方。
一个很典型的感受,是来自小红书。如果你也用小红书,可能会注意到一个现象:很多人打开它,并不是带着明确目的进去的。
有时候只是下班以后瘫在沙发上,随手往下滑。看别人煮一碗面、养一盆植物、在凌晨两点拍便利店灯牌。甚至很多高赞内容,本身并不提供明确的信息增量。
在过去很长时间里,行业默认“有用”才会产生停留。搜索要有答案,短视频要有刺激,电商要有转化。平台争夺注意力的方式,本质上是在不断提高信息密度。但小红书有意思的地方在于,它里面有大量内容,既不高效,也不强刺激。
那里不用立刻做判断、给回应、处理工作消息,也不用持续进入竞争状态。甚至某种程度上,连“成长”都不是必须的。所以我们也会逐渐发现,这几年越来越多内容开始变得“低冲突”。
有人专门拍通勤路上的树影;有人直播整理出租屋;有人对着镜头一句话不说,只是做饭、收纳、拼乐高。
这些内容很难用传统“高效内容”的逻辑解释,但它们确实稳定地聚集了一批人。
后来我们又去看了一些海外产品,会发现类似的变化也在发生,比如冥想类App。
移动互联网最早的一批明星产品,其实都很像“工具”:日历、邮箱、协同办公、效率管理。那个阶段大家默认,技术的意义是帮助人更快进入世界。但这几年另一类产品开始慢慢长大,像Calm、Headspace这样的冥想平台,最核心的功能其实非常简单:白噪音、呼吸、睡眠、放松。
一开始行业里很多人会把它理解成心理健康赛道,但后来再仔细看,会发现用户未必真的是为了“解决问题”而来。更多时候,它像是一种非常轻量的精神暂停。
人在这些时刻里,其实并不一定需要更强的信息刺激。相反,很多人开始主动寻找那些“不会继续消耗自己”的内容。某种程度上,这也是为什么“陪伴型产品”开始变多。
去年开始,AI陪伴类产品的增长速度也明显加快。援引应用情报公司Appfigures向TechCrunch提供的数据,截至2025年7月,全球范围内活跃且能创收的AI伴侣应用已达337款,其中128款诞生于2025年上半年「5」。
如果真正走进这些产品的使用场景,会发现这一轮陪伴热不只是技术尝鲜。为什么人们会反复打开 Character.AI、Replika 这类产品?
但AI没有这种现实摩擦,像Character.AI、Replika这类产品,真正被反复使用的原因,可能并不只是模型能力,它提供了一种低压力回应:你说话,它会接住;你沉默,它也不会离开。这种体验和传统互联网产品很不一样。过去的平台,大多在争夺人的注意力;但现在越来越多产品,开始尝试承接人的情绪停留。
当现实本身已经足够拥挤的时候,人们越来越需要一些“不继续增加精神阻力”的空间。
回到文章开头我们所提及的近期变化,其实有很多信号最开始都很零散:播客、疗愈空间、AI陪伴、谷子店……直到越来越多人开始为“低压力关系”持续付费,我们才意识到,背后可能正在发生更深的变化。
例如在业里讨论度很高的东京代官山茑屋书店改造项目。开发团队发现,传统零售逻辑里的高坪效开始失灵,于是他们做了一件很反常识的事:主动增加无消费停留区
店里没有催促购买的动线,书架之间随处设有沙发和长椅,咖啡区蔓延到整个空间,人们可以拿着一本书坐很久,也可以什么都不买只是发呆。
最开始团队内部也有争议——在寸土寸金的代官山,这些座位不是在浪费租金吗?但后来的结果反而是:顾客停留时间从传统书店的45分钟延长到了3至5小时,年客流超过500万人次「6」,茑屋书店反而成为整个商业体中人流最密集的地方。
这种变化背后,其实对应的是另一种生活结构:以前城市生活虽然辛苦,但很多边界是清晰的。下班就是下班,回家意味着私人时间,周末意味着从工作身份里抽离。但数字化之后,这些边界开始越来越模糊。
Slack、飞书、微信、邮件会不断侵入私人时间;社交媒体又会持续制造比较感;而AI工具进一步提高了整个社会的信息流速。
去年微软《Work Trend Index》里有一个细节很有代表性:大量知识工作者会在凌晨和周末持续处理工作信息,很多人一天内被消息、会议和信息流不断切割,注意力长期处于“半占用状态”「7」。
这种状态带来的疲惫,和过去已经不太一样了。它未必是体力上的累,更像是一种“无法真正退出”的精神拥堵。也正因为这样,人们开始重新追求那些“能重新感知自己”的体验。
于是过去几年,“低刺激”体验开始出现越来越高的停留时长和复购。以下是我们简单总结的几类:
数字化正在不断提高信息获取效率,但人的感官系统,反而开始变得越来越“悬空”。
因为很多消费,已经不只是“买功能”,而是在购买一种能够稳定情绪的空间。它可能是一个IP,也可能是一段声音、一种气味、一个固定会去的空间,甚至是一种重复性的陪伴关系。
某种程度上,未来很多消费品牌竞争的,未必只是产品本身。而是谁更能持续提供一种:低压力、可反复进入、能够让人短暂从现实抽离的情绪环境。
很多时候,人真正疲惫的,并不是工作本身。而是长期处在一种“无法退出”的状态里。也因此,我们会看到越来越多商业开始出现一种共同倾向:它们不再强调刺激、速度和信息密度,反而开始主动制造“留白”。
谁能持续提供这种“精神缓冲区”,谁或许就更有机会在长周期中获得溢价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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